花枝与灰烬

语录 2019-12-25

文/倾顾(来自鹿小姐)

世界如木马,旋转向前,她跌跌撞撞地落地,在他怀中,一时无法可想,只能接受他的爱。

作者有话说

这是一篇“甜文”,男主和女主真心相爱,彼此之间也没有第三者插足,可是他们跨不过去一道坎,而那道坎叫作命运。坏作者写的时候也在想,他们会不会在一起呢?最后发现,不会的,因为他们最初的相遇,就是为了最终的分离。

1.千千心

林琅到美国的第一份工作,是给辜亦深当保姆。

她是浙江嘉兴人,一口吴侬软语说得又脆又甜。辜亦深这个人最挑剔,夜宵也要喝虫草老鸭汤。老汤火候要紧,林琅一整夜都待在厨房里。她缩成一团,眉眼都是稚嫩的,困得经不住,抱着臂歪上一会儿就算是睡了。

第二天她照样精神抖擞,替辜亦深做了鸭油炒饭,还加一碟自己腌的小咸菜。辜亦深也是华人。九十年代移民潮时,他父母带着他搬来美国。到如今,也只剩口味还没完全改变。

她看着辜亦深把小菜吃干净,又去添了一碟来。清晨的光照进来,辜亦深放下筷子时忽然看了她一眼,礼貌地说:“很好吃。”

那是他同她说的第一句话,说的是这样不相干的事。他是最年轻的核电专业博士,但除了学术,其他几乎一窍不通。林琅是他母亲请来的,雍容华贵的妇人无奈地同她讲:“我这个儿子,不催他吃饭,他就能把自己饿晕在实验室。”

林琅当时觉得好笑,要有多专注才能连饿都感觉不到?后来有一次,她请假去外地探亲,回来时已是凌晨。辜亦深的书房还亮着灯,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,看到他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
他其实长得很好看,五官轮廓深邃,又带着东方的秀丽,哪怕不修边幅,也有种凌乱的风姿。

林琅把笔从他手里抽走,他猛地惊醒,含混不清地对她说:“你回来了。”

他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,林琅正要说话,他却皱起眉说:“我好像有点饿了。”

他说饿,那一定是真的很饿了。林琅给他下了面,又去炒了几个小菜,她端着菜出来时,看到他已经把一碗面都吃完了。那天他把两人份的面吃得一干二净,林琅怕他积食,泡山楂茶给他喝。

灶台的火没熄,她站在那里,辜亦深看去,只能看到她纤细的腰肢和低敛的眉目,有种旧式女子的温顺。

“林琅,”辜亦深忽然叫她,“你走了整整两天。”

她走了两天,他就两天没吃饭。那之后,林琅再也不敢请假这么久,她尽心尽力地替辜亦深做饭,变着花样想要喂胖他,可他还是那清癯的模样。

林琅和他熟起来后打趣他,说他不给面子。他有些苦恼地皱起眉,无奈说:“我怎么吃都胖不起来,不是故意不给你面子。”

说着,他随手把演草纸裁开,叠了只千纸鹤递给她。

“下次我再努力多吃点,绝不浪费你的手艺。”

他的眼是温润的黑色,林琅垂下头不敢再看。她握着那只千纸鹤,又怕它被自己的手汗浸湿,只好捧在掌心,仿佛爱不释手。

2.乱乱声

那年岁,美国的排华势力呼声很高。

林琅去买菜时正好遇到示威游行,回来时发辫被扯开了,菜篮子也被踩得扁了下去。辜亦深难得没在书房,正把一盆山茶搬到客厅修剪。看到她时,他脸色沉下去。林琅想要岔开话题,问他说:“这盆花总算开了?”

“过来。”

他沉下脸时有些骇人,林琅忐忑地走过去,却被他握住了手腕。他握得很小心,避开她极力掩盖的被蹭破的手臂,将她的衣袖卷上去,露出青紫的伤口。

客厅里的钟走个不停,林琅小心翼翼地说:“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……”

他没打断她,只是起身拎来药箱,双氧水擦上伤口时有点疼,她抽了口冷气,听到他问她:“为什么来美国?”

“家里穷啊,有个叔叔说美国赚钱容易,我就来了。”她语调轻松,说到最后却沉了下去,“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去……”

归国的机票那样昂贵,远不是她能负担得起的。辜亦深把绷带缠完最后一圈,轻声说:“会有机会的。”

其实他在研究所也并非一帆风顺。他不善交际,又讷于言辞,从来独来独往。有一次去做汇报,所长忽然笑眯眯地叫住他问:“辜,听说最近有返华热,你也要回去吗?”

他还没反应过来,旁边的同事就笑道:“怎么可能,回去了,辜能赚到这么多钱吗?”

话里话外无非是中国积弱,半分都瞧不起的样子。他不说话,干脆利落地摔门而去,还听得身后他们说他“玩笑都开不起”。

这一次他真是气极了。辜家移民前也是大户人家,从小教导他不要大喜大悲,养得他连发怒都忘了要怎么样,只是自己坐在房间里。

过了一会儿,有人悄悄推开门来,红豆酥的甜香飘了进来。林琅站在门外,看他一眼,小心翼翼地说:“今天不吃饭了?”

辜亦深不语,只摆了摆手,她便把门合上,不过片刻,却又推开。他要发怒,转过头却看到她手里又端了盅热桂圆银耳粥,她悄无声息地走过来,在离他三步外顿住。

“真的不吃吗?难得从国内寄来的……”

室内拉着窗帘,只有一线日光射进来,映出飘飞的尘埃。她站在那里,眉眼温柔地望着他,手中甜香四溢。辜亦深一时倒真是饿了,他被她一打岔,肚子里的火也泄下去,叹口气说:“红豆酥是刚做的吗?”

“是呀,正经的广东赤小豆,颜色可漂亮了。”她说完,把粥递给他,自己俯下身去,替他把拖鞋拎了来,并排放好,“怎么甩得到处都是?找不到又要光着脚乱跑了。”

辜亦深望着她,这世界凌乱、纷纷扰扰,可在她一颦一笑间,像是时光都慢了下来。

两人并排坐在桌前,她亲手替他夹了红豆酥。酥皮放了猪油,酥得捏不住,动一动就往下掉渣。他从小被教餐桌礼仪,下不了嘴。她在一边看他左右为难的样子,被逗得哈哈大笑,伸出手来,交叠在他下颌边,笑盈盈说:“放心吃吧,我帮你接着总成了吧。”

辜亦深忽然伸出手来,握住她的指尖。她骇了一跳,眼睛瞪大了一点,用余光看他。他便脸上一热,手却握得极稳,把自己面前的小碟子推过去说:“陪我一起吃。”

“那怎么行,没有这个规矩。”

可他眼神专注地望着她,时时日日、分分秒秒,似乎再没有别的事值得他如此聚精会神。她心中忽然涌起波浪,撞进冰山,理智开始摇摇欲坠。最终她抽出手来,起身去了厨房,只是说:“那我再去拿个碟子来。”

3.渐渐开

像是察觉到什么,林琅再面对辜亦深就有些尴尬。

林琅从小在国内长大,学的还是最传统的一套东西。来了美国,她不常出门,在辜家就像是另有一个小天地。

辜亦深总爱关着门,有时又突然出来,上天台站着。她那天浇花,一转头就看到他站在她身后皱着眉。林琅吓了一跳,刚要说话,他却问她说:“这是什么花?”

他问话的时候,表情严肃,似乎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问题。林琅试探着说:“太阳花。”

“从哪里来的?”

“不清楚,种子应该是从别的地方飘来的吧。”林琅喜欢种花,提起花就笑了,“这种花叫作野花,有点土和水就能发芽,遇到阳光就开花,特别好养活。”

“不是野花。”他忽然打断她,“这花很好看,像你。”

这花确实好看,姹紫嫣红,开得热闹。她从不曾被人比作花,闻言话都说不利索,拎着水壶要走。可他拦住她,又不耻下问:“要怎么浇?”

“我已经都浇好了……”

“还有一盆。”

他指着角落里的一盆花,只开了伶仃的几朵,花苞太沉,压得枝头都弯了下去。林琅不明白他怎么一定要和花过不去,还是指导说:“从根开始浇,打湿土壤以后就要慢慢地,小喷壶拿来浇上面,花娇嫩,水流大了,容易打断……”

她说着,他却不动。看她一眼,他拉着她的手说:“你带着我浇。”

他一向聪明,这种东西哪里学不会,可他的目光太真诚,林琅连拒绝都不知道怎么说。她老老实实地站在他旁边,把着他的手,努力目不斜视。

说来奇怪,辜亦深明明是正宗的华裔,可眉眼深邃,倒有混血儿的感觉。林琅不敢直视他,拿余光看去已经足够惊心动魄。他一向不明白自己好看——大概也是没工夫知道。可阳光这样好,花儿开得正香。他穿一件白衬衫,半垂着眼睛,眼底像是有大海、星辰。

林琅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生怕他也能听到。他当然听不到,可是似乎有读心术,问她说:“我脸上有什么吗?”

“没有……”

“那为什么一直盯着我?”

轰隆一声,是她心底打了个春雷。她一时羞得没地方躲,推开他往楼下去了。他手里握着小小的花洒,看到红色的壶身上,拿鹅黄的颜色画了两只小鸭子。而她跑得太急,裙摆在楼梯口闪了一下,就看不到了。

“好养活,”他笑了一下,轻声说,“可是不是野花。”

如果喜欢,哪里分什么野花,在心底是国色天香,千金也难买。

4.始知离别

那一年的除夕时,辜亦深去了波士顿,同父母团聚。

走之前,他很无奈地问林琅:“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?”

“哪有这样的规矩,”林琅被他逗笑了,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,“我是你的保姆,跟着你去了,是为了抢江婶生意吗?”

辜亦深跟她提过,他是在波士顿的老宅里,从小被保姆江婶看大的。

闻言,辜亦深露出为难的神情。良久,他忽然放下箱子,大跨步走到了林琅面前。林琅不明就里,下一刻,却已经被他抱入了怀中。

他从不用男士香水,因为嗅觉太过灵敏,总是打喷嚏。可是她莫名就闻到他身上带了一点清而冷的味道,有点像是冬日推开门,嗅到的雪的味道。

“我要是走了,你就要一个人过年了。”他把头埋在她肩头,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,“传统不是说要合家团聚吗?”

“是呀,”她也有些怅然,“论理说,我该回去的……姆妈同小妹一定盼着我回去……”

提到家乡的亲人,她到底忍不住,一颗泪滚出来,却又被她极快地拭去了。她就是这样,看起来柔弱,可是自有硬骨。

辜亦深拿她没办法,知道勉强不得,又叮嘱说:“别趁我不在,就不生炉子,这么冷的天,冻坏了还不是要我给你请医生。”

“晓得啦。”她轻轻推他一下,“年纪轻轻,怎么这么啰唆?”

他到底还是出去了,坐飞机不过一个钟头就落了地。家里还是老样子,一家人坐在餐桌前,都是内敛的脾气,笑也是淡淡的。桌子正中间摆了江婶做的八宝饭,用了八样甜甜蜜蜜的材料,寓意来年和和美美。

他吃了一口,不合时宜地想:她一定喜欢。

一边的辜夫人忽然问他:“你不是一向不喜欢吃这个吗?”

“有吗?”他又吃了一口,倒是露出点笑容,“大概是年纪大了。”

年纪大了,改的不只是胃口。饭后他和父亲讨论学术上的事。辜先生正宗哈佛毕业,在那个年代算是非常了不起,哪怕现在经商,书本也从不落下。

辜亦深不提遇到的不顺,只是说:“这项研究成果出来了,所里都很满意。”

“当然满意,你这个不仅是经济利益,”辜先生晓得他不通俗务的脾气,只是略微提点了一下,“要是能真正做实验,证明可行性,连上头也会重视你。”

上头自然是那些掌权的人。辜亦深果然不感兴趣,又聊了一会儿便回了房间。时间还早,他竟有些无所事事起来,又因为辜夫人明令禁止在家工作,他倚在床头犹豫一会儿,还是拿起电话打了出去。

说起来也是好笑,他们明明分开不过半个晚上,可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仍让他忍不住笑起来。那头她也在笑,高高兴兴地说:“本来打算十二点再给你打电话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想要你新的一年,第一个听到我的声音呀。”

“傻话。”

“是挺傻的。”她不好意思地笑了,“你肯定会先和你爸爸妈妈说新年好的。”

他忽然沉默了,许久后,柔声道:“那,我晚点下楼,第一个和你说好不好?”

她也安静下来,两个人的呼吸像是一波波温柔的海浪。过了许久,到底是她先说话,有些结结巴巴地说:“其实不用的……”

“为什么?”他认认真真地说,“我想要满足你的愿望,为什么不用?”

他说话时,永远这样一本正经,像是对他而言,所有事情都是清楚明白的问题,提出来了就该有答案。

她心底有种苦苦的甜慢慢地翻涌上来,便有了不为人知的惆怅。

“因为……”她张了张口,还是笑了,“那样不合规矩。”

“规矩是人定的,我给你发薪水,合不合我说了算。”

他难得这样霸道,她忍不住笑起来,嗔怪道:“胡搅蛮缠。”

两人正说着,外面辜夫人叫他说:“要放烟花了,快下来。”

他应了一声,却只走到窗边,拉开了窗帘。外面,第一轮烟火已经燃了起来,尖而快乐的声音划过天空,绽开了一簇簇明亮的花蕾。

辜亦深的脸在这光中忽明忽暗。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来,他说:“林琅,过年快乐。”

“新年快乐。”

“你听,烟花很美。”

听哪里能听到,可她能听到他笑的声音,如果能看到,就能看见这一刻,他脸上的笑容温柔到难以形容,烟花绚烂,却抵不过这一刻深情。

她像是被电话烫到,忙不迭地将电话抛到另一只手上,盯着看了半天,这才小声说:“是很美。”

“林琅,”他又说,“我喜欢你。”

5.深深望

辜亦深从波士顿回去前,辜夫人拉住他问:“那天和你打电话的女孩子叫什么?”

“你怎么知……”他一愣,又笑了,“妈妈,你怎么偷听我打电话?”

“哪有,我送水果,不小心听到的。”

辜夫人是西式教育的拥趸者,教养孩子最讲自由,忍到现在才问已经非常难得了。辜亦深从小不用她操心,总算有了情况,她竟然感觉惊喜多于担心。

辜亦深晓得自己母亲,笑了笑说:“下次带回来给你看,可是——”

“可是什么?”

“可我担心你不喜欢她,她没有读过很多书。”

“我又不指望她教书,你喜欢就够了。”

辜亦深得了承诺,一路都忍不住在笑。到了家,林琅替他挂衣服,看他这样忍不住问:“什么事这样开心?”

他不答,忽然问:“出来这么久,你怎么不给家里人寄信?”

“我不认识多少字……”她有些羞怯,“念到初中就不读了。”

他倒来了兴趣:“我教你。”

辜亦深惯用的钢笔比市面上的都要沉一点。他用从小练书法的底子,临《快雪时晴帖》。他做什么都要十全十美,连字都要学首屈一指的大家。

他从身后握住林琅的手,钢笔握在指间,沉甸甸的。她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,他倒是笑了:“像小孩子写的。”

她的脸有些红,颈子碰到他说话时的气息,又热又酥。他浑然不觉,用了力道,带着她写下“林琅”二字。他的字风骨凛冽,立在那里似铁画银钩。他却又换了种字体,写了自己的名字。

两个名字并排,一个温柔,一个刚硬,倒似是两人对写。林琅不晓得他从哪里学来这样的手段,脸越发红,却只是说:“你的字这样好。”

“往后我教你,你肯定写得比我还好。”

“我学这个没用……”

她刚要挣开他,他却又握紧了她的手,一笔一画写了一行字。林琅羞得简直没有地方躲,可方寸间,只有他……天大地大,到处都是他……

他的唇落下来,落在她耳垂后那一小片娇嫩的肌肤上。

“鱼沈雁杳天涯路,始信人间别离苦。”他念着亲手写下的那行字,慢慢说,“林琅,你说这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我不明白……”

“不,你明白的。”他附在她耳边,像是诉说一个秘密,又十分笃定,“就像我那晚说的,你也明白的。”

那晚,那晚他说喜欢。可什么是喜欢……林琅有些恍惚,一眨眼,一颗泪却掉了下来,打在了信笺上。辜亦深吃了一惊,试探着问:“为什么哭了,因为我吗?”

“因为我不值得,”她哭着回答,“我配不上你的喜欢。”

“在我这里,没有配不配得上,只有喜欢不喜欢。”他笑起来,鼻尖抵住她的脖颈,“那你说,你喜欢我吗?”

谁会不喜欢他呢?他那样好——好得完美无缺。林琅想不出理由来拒绝,也许也并不想要拒绝,她闭上眼,将这许多年在心中过了一遍。世界如木马,旋转向前,她跌跌撞撞地落地,在他怀中,一时无法可想,只能接受他的爱。

“我喜欢……”她哽咽着说,“喜欢的。”

“我就知道!”他惊喜地抱住她,像哄一个任性的孩子那样耐心而温柔地连声说,“我一直知道……早就知道了。”

6.欢喜

辜亦深对谁好,便真是不遗余力。

林琅浇花时他就站在她身后,还要替她接水。林琅不习惯干活的时候有人看着,不小心踩了他的脚差点被绊倒。

他就势抱住她,还要教育她说:“你就是喜欢做事的时候不看着身后。”

“明明是你一直跟着我。”她推他一把,感觉既好气又好笑,“怎么不搞工作了?”

他倒扭捏起来,犹豫片刻后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递给她。那信封上印着玫瑰花的火漆,妩媚又活泼,像是平白偷了三分春光。

她有些惊讶:“是什么?”

他神秘道:“自己拆开看看。”

林琅不明就里,拆开信封,里面就掉出一张机票来。机票是实名的,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她的大名,是纽约飞回上海的。

这惊喜大得她几乎手足无措,她颤抖着手,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他:“给我的?”

她这样子实在可怜又可爱,像是迷了路的小鹿,被猎人发善心放归山林。辜亦深笑起来:“还有第二个林琅?”

她总算确定,可还是觉得不可思议,举起信封对着太阳仔细看,又咬住唇问:“很贵吧?”

“不贵,”他随口说,“买一送一。”

说着,他也掏出一张票,指给她看:“很巧,写的是我的名字。”

她真的忍不住,大笑起来,又搂住了他的脖子,踮着脚在他腮边亲了一口。阳光下,满天台的月季开了,一簇簇如火一般。而她笑得眉眼弯弯,却又忍不住捂住脸哭了。

他吓了一跳:“又怎么了?”

“你怎么这样,”她哽咽说,“对我这么好,让我怎么报答?”

他放心了,抱住她仔细地哄着:“我不要你报答,我只是想要你快乐——林琅,你不晓得,你一笑,我有多么的幸福。”

说起来像是梦一样,两人一起坐着飞机回了国。

林琅快有一年的工夫没有回来,他则从出生开始,就在国外。都说近乡情怯,可真飞过了大洋,林琅只觉得累得要睁不开眼。

下了飞机还要转火车,火车到了站又换上了大巴。深夜的公路寂静得仿佛无声,林琅累得受不住,头一点一点,竟然睡着了。

辜亦深侧着头看她,她小鸡啄米一样晃来晃去,一不小心磕在了玻璃上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这才疼醒了。

一边的他拍拍肩头,笑眯眯地说:“你睡着的样子真可爱,我都忘了让你靠过来。”

她没力气和他闹,真是困极了,倚过去片刻又睡着了。

前方闪过一盏路灯,又一盏,并不多么明亮,却有种奇异的温柔。他就这样看着窗外,又回头看她。她睡得香甜,嘴角翘起来,在梦里也那样开心。

江南的水乡,走不远便有水,有渔船,还有小小的渔灯,隔得远了,倒像是被孩子呵的气蒙上了雾花——

一切都这样温柔,如同她一样。他低下头,在她额上轻轻落了一吻,满心满眼,皆是欢喜。

7.长爱

到了地方他才晓得,她家竟是这样小一片地方。

河道蜿蜒如黛,芦花似霜,林琅带着辜亦深沿着小路往前慢慢走。辜亦深没来过这样的地方,牵着她的手,问她:“你住在这里?”

“是呀,”她一笑,“是不是有些破?”

“很美。”

“就会哄我,”她指着前面的小楼,慢慢停住步子,“就是那里了。”

那小楼有些旧了,经了风霜,露出了颓唐的模样。大概是累了,她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。辜亦深感觉到她掌心里出了汗,却又若无其事地放开手说:“走吧。”

“不进去吗?”

“进去什么?”她笑道,“我妹妹在城里念书呢。”

“你姆妈呢?”

有路过的渔船,拨开芦花,淹没在那一片雪白里,她沉默着,下颌绷得很紧,显出尖而锋利的弧度。许久,她短促地笑了一声,却有些失败,笑意凝固在脸上,几乎像是哭了。

“不在了。”她说,“得了病,家里穷,一直拖着没有看,等后来送去医院,已经不行了。”

再锥心刺骨,说出来也不过淡淡几句话。她慢慢吐出一口气,眼里映着水光潋滟,像是将江南的锦绣氤氲进去。

原来这样的难过,时间久了,也可以轻描淡写,她又笑了——这次总算成功:“不然我带你去房子里看看,就是太久没打扫,大概有些脏了……”

她的话还没有说完,他已经把她扯入了怀中。他用手捂住她的耳朵,一瞬间,世界静止,她只听得到仿佛海浪层叠的声音。林琅望着他,他的眼睛那样悲伤,他同样望着她,慢慢做着口型说:“别难过。”

真是个傻瓜啊,她想,已经这样久了,不会难过了。

可心太过诚恳,根本不听她的狡辩与哄骗,细密的疼慢而执着地涌了上来,她眼里弥漫起大雾,到底,还是落了泪。

“我不难过的……”她说,“这么久了,我已经习惯了。”

“你不用习惯,你可以倚靠着我哭出来。”

可她笑了:“我才不哭呢,我坚强着呢。”

“可是林琅,”他望着她,温柔地说,“这样我会心疼。”

她终于愣住,依偎进了他怀中。他安慰着她,小心翼翼,真的怕她受一点伤害。她没有落泪,翘起嘴角,只是想,原来,就是这样一个人。

她带着他去了后山的墓地。

小村里的先人都葬在这里。他们穿过一座座墓碑,来到了边沿的一个坟头。

林琅把祭品摆好,刚要说话,一边的他却已经跪了下去,规规矩矩地磕了一个头。

她吓了一跳:“你这是干吗?”

“我懂规矩的。”他一本正经地回答,“见丈母娘,都要磕头。”

不知道他从哪里听来的歪理。林琅笑了一下,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柔软,要拽起他:“没有这样的规矩,快起来……”

可他顺手把她也扯下来:“机会难得,你也来。”

“又不是什么稀奇的。”

话是这样说,她还是跪得端正。一边的辜亦深又说:“往后,就是我们一起了。”

“一起”两个字说起来简单,也是最朴素一个词,可听在耳中,竟是这样的味道。林琅眼眶发热,连忙低下头遮掩,余光看着他叩下去,自己连忙也同他一道。

南国的土地,哪怕晴天,也有湿漉漉的感觉。两人的额头没入尘土,抬起头时,林琅“扑哧”一声笑出来:“沾上土了……”

她说着,抬手替他拍去尘土。他也抬起手,却是替她把泪擦了。她这才反应过来,自嘲说:“不知道怎么了,这些天……倒是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了,平常也没这么容易哭的。”

“因为以后有了我。以前不哭,是没人替你撑腰,以后有我了。”

“油嘴滑舌,”她投入他怀中,笑了起来,又忍不住问,“那要是我做错了呢,你会替我撑腰吗?”

“当然……”

“要是我做的错事很严重,连你都不能原谅呢?”

他沉默一下,她的心便提起来。她刚要笑着遮掩过去,他却忽然吻住了她:“那你就要这样补偿我,补偿到我不生气为止。”

8.苦甜

两人在国内待了半个月,临走前,辜亦深又问她:“真的不去看看你妹妹吗?”

她妹妹在嘉兴一中上学,她提起来总骄傲地说:“那是我们这里最好的高中,每年都有考上北大清华的。”

可已经近在咫尺了,她却只叹口气说:“不了,不打扰她念书……”

他还想再劝,她却已经起了别的话头,说要带他去吃醉蟹,就把这件事岔了过去。

回到美国,辜亦深忽然跟她说:“过两天我要回波士顿一趟。”

“要回多久?”她很贤惠地问他,“要带多少衣服呀?”

他却只说:“不知道。”

“这怎么会不知道?”

“你带我回去见了妈妈,我也带你回去见父母,很公平。”

她被吓住了,瞪着大大的眼,看起来有点呆。他拉住她,才发现她竟然在发抖。

“别怕,”他被她逗笑了,“我爸妈不吃人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她还是一脸不可思议,“我怎么配?”

“有什么配不配的,又不是旧社会了。”

他说的是真话。林琅到底拗不过他,跟着他回了家。她提着果篮,忐忑地站在门口,他看她一眼,还开玩笑:“看你怕得,像是小兔子。”

她手脚都是冰凉的,深呼吸了好几下才迈开步子。门里,他的父母正在等着,果然和他说的一样温和而有礼。看她来了,辜夫人笑着问:“没想到兜兜转转,竟然是我把缘分送到他身边的。”

林琅害怕,眼睛看着她腕上的镯子——这样好的水头,应当是和田玉,戴得久了,被温养得无光亦生晕。她见过一次这样好的镯子,心底升起了细密的畏惧。

“阿姨……”

她小声叫了,辜夫人拉住她的手,柔声道:“长得真漂亮,是嘉兴人?那边的人,都水灵。我记得南湖边,水鸟一飞,满湖芦花也跟着荡开。”

“是,那里的风景很好的,”她说着,有些羞涩,“您原来去过?”

“我是上海的,离得近,常去。”

离得不远,在异国也成了同乡,这一下拉近了距离,林琅总算怕得不那样厉害。辜夫人挽着她的手往里走,却又转过头来,对着辜亦深得意地眨眨眼。

饭后辜夫人带着林琅看过去的照片,看到辜亦深七八岁时,穿短裤和小腿袜,脸还肉乎乎的,有些不高兴地看着镜头。

“他从小脾气就怪,拗起来,谁都拿他没法子。”辜夫人拍拍她的手,“往后,辛苦你了。”

她心底暖洋洋的,又是想笑,又要顾忌矜持。过了一会儿,辜夫人出门,看到辜亦深,调侃说:“还是我有办法吧,看,立刻就不怕了。”

“她胆子小,辛苦您了。”

“傻儿子,”辜夫人笑了,“这算什么辛苦,她也是个好孩子,你要记得对她好。”

说起来也是家学渊源,辜氏夫妇从来伉俪情深,带得辜亦深也是一样,动了情就没有二话。

他推门进去,看到林琅正抱膝坐在壁炉前。炉火是橘红色的,熏得她眉眼都是温暖的。她手里还握着张照片,一副小心翼翼、爱不释手的样子。

他轻轻走过去,把她拥在怀中,她就靠过来,全身心地信赖着他。

“亦深,”她低声说,“你不晓得,我有多快乐。”

“我一直想要一个家……想了太久,真像是做梦一样。”

“不是梦,”他摩挲她的指尖,在上面落下密密的吻来,“我们往后,要一直在一起。”

她忽然转过头来,捧住他的面孔,温柔而决绝地把吻落了下来。地毯是软而绵的,两个人躺在上面,像是陷入了花团锦簇的梦。大朵的玫瑰与芍药开得烂漫,她将衣扣解开,从上而下地亲吻着他。

“林琅……”他握住她的手臂,感受那玉一样的温度,却惊觉自己的抵抗是这样弱,“不……”

“你不想要我吗?”

她停下,眼底藏着哀伤,就这样静静望着他。谁能顶得住这样的神情?她是他……最爱的人呀。

到底回吻了过去,他吻住她的眉眼,吮吸她的唇瓣。炉火燃得正旺,像是这世界,都温暖如春。

许久,两人终于分开,她累到极点,在他怀中沉沉睡去。他替她披上衣服,这才抱起来送到卧室,又亲吻她的脸庞,替她将额角的汗珠擦去。

“我不会辜负你的,”他说,“林琅,我爱你。”

9.别离

立春时,辜亦深的实验终于取得了重大突破,整个研究所都沸腾了。

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,可这一次也开了一瓶酒,和林琅对饮。她伏在他怀中,听他难掩激动地说:“林琅,我等这一天,等了实在太久了。”

他是华裔,相对白人来说,天生背负了原罪,哪怕是研究所最年轻的博士,却也处处面对掣肘。不如他的,却轻而易举比他申请到更多的实验经费,后来的,也已经比他爬得更高。

只有他在负重前行,这么多年沉寂,终于换来了这一天。

“等下周,最后一个数据出来,我就可以去申请专利,到时候……”

他没再说下去,可眉宇间,快乐的光一寸寸透出来。她也笑了,甜蜜而沉静地望着他,可是一句话都没有说。

那天夜里,他喝了太多酒,记忆里她似乎一直在替他添满酒杯。天快亮时,他猛地惊醒,身边,却没有她。

他向着外面走去,似乎下意识地远离那间书房,可是到底是在那里找到了她。电脑的光是冷的,笼得她的面孔也是冰冷的。屏幕上,资料发送成功的图标还亮着,她缓缓地转过身来,冲着他笑了笑,绝望而平静地说:“我做了错事。”

像是找不到自己的声音,他沉默许久,问她:“为什么?”

“你母亲把我雇给你,是因为我做的一手本帮菜……那是我的资助人替我报名学的。”她捋一捋头发,慢慢地说着,“姆妈去世后,我们家欠了一大笔钱,我辍了学,舍不得妹妹也不念书……就把自己签给了资助人。他收留了一大群我这样走投无路的小姑娘,仔仔细细地教导,然后送到目标身边,或者,只等待着有朝一日,派上用场。”

她的声音甜而冷,像是讲的都是旁人的事,同她并无关系。

“现在,我的用场派上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她顿了顿:“这本来就是我的目的……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为了钱,做好了,我会得到一大笔钱。”

她毫不犹豫地说着,像是连自己都要相信了,可他望着她,那眼底有痛苦和悲伤,唯独没有愤恨。

他是这样好的人……她快要忍不住哭了,却还是深深吸了口气:“总之,辜先生,我的任务完成了,所以,再见了。”

她向着门外走去,像是一缕幽魂,路过他时没有停顿。可他叫住了她,轻声问:“所以那一晚在波士顿,你才会那样……你是在……补偿我……”

这三个字说得这样艰难,是痛心断肠,伤心到了极点,也就平淡起来。

“你说是就是吧。”

“林琅,”他沉默了一会儿,努力笑着说,“我已经满意了,你不要走……”

她差点就被他打败了,这太折磨人了,心头那口血是腥甜的,她咽了下去。她若无其事地,还是离开了。

10.断

林琅走那天,本该是辜亦深的专利授权仪式。

可是,她偷了辜亦深潜心研究的成果,将资料发给了“资助人”。他本可以报警的,她留下这样多的破绽,留给他去追究报复。可他最终选择的,却只有放弃。

他放弃自己奋斗了这么久的成果,也离开了待了近十年的研究所。

他该恨她的,不留余地、锥心刻骨。

可她没有告诉他,她一直以来别无选择。

当年母亲的病熬干了家里最后一分钱,高利贷威胁要把她和妹妹卖了,要不是资助人,哪有她的今天……况且她是签了约定的,如果违约,国内的妹妹就要……

幸福来得那样艰难,可是失去,只在弹指之间。

她想起那时,姆妈拉着她的手看了,忧心忡忡地说:“阿囡,你是断掌,将来亲缘情缘都薄弱,姆妈放心不下呀。”

她向来不信这个,安慰姆妈说:“你和小囡都在我身边,未来还会有我爱的人和我一起好好过日子,姆妈,你就别担心了。”

那时的天光那样好,一转眼就分崩离析。她晓得辜亦深会原谅自己,可走不过去的,却是她自己。

原来到底,那掌纹,竟是对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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